畢嘉士基金會

為異文化保留對話空間

    對線性發展的人生感到困惑的麻醉科醫師余廣亮,選擇拋下名利遠赴非洲行醫,他在窮人的身上看到最大的富有。

    余廣亮醫師,現任屏東基督教醫院院長。2003至2008年余廣亮擔任馬拉威海外醫療團團長一職。四年半的時間,他深刻體會到一件事,深厚的友誼,能夠帶來改變的希望,「在我與馬拉威人互助的過程裡,有太多生命撞擊的火花,我們每個人都在裡頭有新的“看見”與“學習”。」

 前情提要:

     2002年屏東基督教醫院(屏基)接受外交部委託,承辦台灣駐馬拉威醫療團,期間除了協助馬國醫療服務外,更與教會、社區團體合作,拓展當地社區發展計劃;2008年二月台馬斷交,醫療團被迫撤回,但屏基對馬拉威的關切卻無法停止。2013年,屏基正式成立「畢嘉士基金會」,透過和當地挪威國際路加組織的合作,持續支持在馬拉威的社區工作。

 

Q從求學、工作,到當上麻醉科主任,一路順遂的你,在45歲那一年為什麼突然想要改變?

A:當時我正處在人生的低潮接連兩位老師得了癌症,讓我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。身為一位研究者,我的研究充其量只能幫助自己升等,真正能做出具有貢獻的研究,只有少數一些人;另一個疑惑是,身為一位麻醉科醫師,如果沒有更新的技術可以學習,在熟悉的工作領域裡我沒有突破的機會。

    「屏基」的邀約剛好為我開闢了一條新的道路到非洲行醫一直是我的夢想,醫療團需要一個比較有經驗的資深人員擔任團長,畢竟協調、溝通的事情很多,我跟太太商量於是就決定接下這個任務。

 

Q:還記得第一次踏上馬拉威的情景嗎?

A:記得,有一個場景我印象特別深刻,是在南非約翰尼斯堡轉機至馬拉威首都里朗威的班機上,那一天飛機上全是黑人,我突然有一股奇異的感覺佈滿全身,我驚覺原來我對非洲的了解,還停留在西方主流世界給我認知,認為非洲很落後、很迷信,自己潛意識裡仍存有黑人的刻板印象。那一刻,我告訴自己:「偏見會影響自己對事情的判斷,進入醫療團工作要格外留意。」

     在馬拉威生活一段日子之後,覺得當初的反省是對的,因為實際融入馬拉威的文化與生活會發現馬拉威人其實很善良,他們的真誠反而帶給我很多安全感。

 

Q:尊重異文化觀點、易地思考是進入第三世界服務的前提,你有這樣的省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

A:應該在約莫十年前,我隨「屏基」一起到佤邦從事短期義診的工作。佤邦位處丘陵地,日夜溫差大,白天在外頭工作我們把外套隨興地綁在腰際,隔天,佤邦人就模仿我們,我很好奇問他們原因,當地人告訴我,因為他們認為我們比較有文化,把外套綁在腰際,一定是覺得這樣打扮比較好看。

    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們就把文化價值加諸在他們身上,雖然是無意間造成的。然而佤邦人對我們的尊敬,很容易讓我們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,好像我們說什麼、做什麼都是對的,任何事情都可以被歸納是善的。我發現這樣非常危險,也體認到從事跨文化工作的人必須特別敏感。

    根據研究顯示,高經濟能力的地區常常無意識將價值觀移轉給低經濟能力的地區,給意見的一方一旦誤用了這樣的落差,很容易使得接受意見的那一方,變成扶不起的阿斗,雙方最終失去成為夥伴關係的機會在佤邦得到的啟發,是後來我去馬拉威工作很重要的一個提醒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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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Q:要具備哪些態度或能力才能成為一名成功的跨文化溝通者

   A:簡單來說只有兩個字:謙卑。

  我對跨文化議題一直很感興趣,我在香港出身,來台灣念醫學院,然後留在台灣結婚、工作,可是在台灣台灣人說我是香港人,回香港香港人說我是台灣人,我常常有一種世界非我家的感覺。

 求學時期異鄉人的身分經常讓我的主張比較難被聽見,於是我學會不先去要求別人接納我,而是讓自己變得更謙卑、練習去傾聽,後來我發現當我認識人越多也越了解人與人的不同,我就越不容易對他人產生先入為主的偏見

 在馬拉威我有一個有趣的經驗,我告訴一位德國朋友:「有空來我家吃飯。」沒想到這位德國朋友居然當真,有一天來敲我家的門。我問他:「我們有約嗎?」雙方搞得有些尷尬,德國朋友覺得台灣人虛偽,我覺得德國人沒有禮貌,不了解別人的文化就容易產生誤會。

跨文化工作是檢視自我、理解他人、尊重差異的過程,如果我們沒有在別人的文化裡看見自己的無知,生硬移植自己的價值觀在別人的生活裡,這樣的行為嚴重一點說是侵略,有時候甚至說不上協助,帶來的結果反而是災難。

 我剛到馬拉威姆祖祖中央醫院,發現當地醫院以往並沒有全身麻醉的設備與技術,遇到需要緊急剖腹生產的案例,只能靠局部麻醉,分段分次、慢慢剖開。可是我們不可能硬讓當地醫院配合台灣的醫療模式,因為有一天我們會離開,醫院將會陷入無藥可用、經營不善的困境。

     身為外來的協助者,觀念必須改變,順著當地的方式去做改善,才能幫助醫院永續經營。後來我們有計畫地培育當地的醫療人員,並逐步建立起醫院的管理制度。自2004年起,姆祖祖中央醫院連續獲得馬拉威全國最佳醫院感染管控獎,表示醫院在環境衛生和感染控制方面已有一定的水準。

 還有一個例子,醫院裡的一位馬拉威員工嫌我們的電腦系統不好用,沒有徵求同意他就自行進入系統後台修改,結果造成系統大當機,這位員工沒有被醫院處罰,我們發現他學習動機很強,於是幫他準備電腦程式的相關書籍讓他自修,進而培養他來做我們的接班人,後來他也證明他是有實力的,現在他已經是我們在當地系統維護的主力。

 馬拉威的經驗讓我學會謙卑,當我們懂得謙卑,我們便會看見別人的優點。

 

Q:2008年馬拉威與台灣斷交,屏基醫療團也是迫於無奈才折返台灣,基於什麼理由你會做出承諾告訴當地人你一定會再回去

A:首先我想到的是醫院裡彩虹門診的5000名愛滋病人的權益。其次是道德層次的問題,斷交我們人就跑了,馬拉威人會覺得當初也不是他們叫台灣人來的,可是我們事情做一半,卻說走就走,以後他們怎麼敢跟外國人合作,這樣的行為太泛政治化了。所以後來經過屏基董事會的同意,半年後我們又回到馬拉威繼續服務,我們希望國人了解人道援助應該是沒有國界的、沒有政治的。

 

Q:離開台灣去馬拉威工作,你覺得最寶貴的收穫是什麼,而這個收穫是在台灣工作比較難獲得的?

A:培養開放的世界觀。

    我常有機會跟不同國家的人開會,一起針對全球衛生的議題進行討論,老實說過程相當痛苦,大家意見都不一樣,討論往往陷入膠著,但這就是會議的目的,透過不斷地討論來取得「共識」,有了共識就有基礎可以展開合作。

     知識是堆疊出來的,如果沒去馬拉威,我不會思考資源分配公平性的問題,我不會對氣候變遷所帶來的影響,有這麼深刻的感受。現在馬拉威人已經無法預測雨季何時會來,玉米是非洲的主食,馬拉威人會等到第一道春雨降臨,把泥土弄鬆才播種,兩個星期之後雨季接著到來,那時根也扎深了,年年如此;但氣候變遷打亂自然秩序,有一年甚至造成饑荒,等不到春雨,雨季一來就把種子全沖走,整整三個月,很多家庭都沒有東西吃。

     這件事讓我反省,不能什麼事都關起門來說,這不關我的事,我們所做的每件事,都很可能會影響地球另一端人的生活,我們看似無所謂,例如:天氣熱,吹冷氣,對他人而言卻是生死存亡。馬拉威的生活經驗,打開我的視野,當我們放遠去看,我們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們今天的生活。

    常有人問我,台灣需要幫忙的人那麼多,為何還要把服務拉到國外?剛開始我不置可否,但我現在覺得,世界在改變,如果我們不走出去,不了解其他國家的變化,漸漸地台灣會被世界隔離。世界的未來是掌握在世界公民的行動中,身為世界公民的我們,必須有更開闊的視野。

 

Q:請你分享與馬拉威人相處過程中的「學習」和「看見」?

A:馬拉威人非常重視生命,意思是enjoy your life,你請馬拉威人喝瓶汽水、幫他拍個照,他就十分開心,反觀台灣人總是憂慮太多,不懂得享受當下的生活。他們在物質匱乏的環境也能找到自己的快樂,我們富裕,卻經常不快樂,究竟生命的意義是什麼?待在馬拉威四年半,我時常思考這個問題。

     我曾親眼目睹一條蜿蜒數百公尺排隊的人潮,馬拉威人是一邊等加油一邊唱歌的,若發生在台灣,人們早發瘋了!讓我體會到,原來人是可以這樣面對困難的,而我們的困難難道會比馬拉威人更巨大嗎?當我的視野被打開,面對事情就變得比較有彈性,這些都是馬拉威人教我的。

    還有,馬拉威人熱於分享的態度也感染了我。我在醫院有一位女同事未婚卻領養手足的遺孤共13個小孩,我問她:負擔會不會很重?她說:我們雖然不太可能會撐死,但不至於會餓死。

     另外一個例子是我在馬拉威家裡僱用的一名園丁,因為他做事懶散,我和太太原本都不太喜歡他,有一回我們請他修電器,結束後我給他工資,我看著他興高采烈地回家,才剛走到我家門口就遇到一名婦人,婦人向他乞討,說自己好幾天沒吃東西,沒想到這名園丁居然把剛剛賺到的錢全部給了這名婦人。後來我開玩笑問他,搞不好這名婦人是騙你的,園丁告訴我:「我也有過沒錢吃東西的日子,我可以體會那種缺乏的感受,所以我把錢給了她。」

     聽完之後,我好慚愧,這名園丁擁有的不多,但心卻非常的慷慨,我和他究竟是誰比較富有呢?誰比較貧窮呢?是他教會我,生活的享受可以少一點,但是精神上卻是可以很富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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